设为首页 | 收藏本站

曹景年 | 经学与时代:《论语》“有妇人焉”宋明新说考诠

发表时间:2026-01-08 16:08作者:曹景年

摘要:对于《论语·泰伯》“有妇人焉”一语,汉唐学者均认为“妇人”是指武王之母文母,并称其具有匡弼政化的作用。北宋刘敞以子无臣母之义,认为当是武王之妻邑姜;明代丰坊则认为妇人之善不出闺门,“妇人”当作“殷人”,指贤人胶鬲。对“有妇人焉”的诠释反映了不同时代思想观念的重大差异,汉唐时妇女地位未被刻意压制,相关诠释甚至承认她们可以在政治上发挥一定作用,而宋明学者由于重建思想和伦理秩序的需要,高度强调父子、夫妇等伦常关系,对于偏离伦常秩序的行为高度敏感。从这一微型个案可以看到,经学具有鲜活的时代气息,是时代精神和观念的反映。


关键词:《论语》;有妇人焉;经学;宋明;时代精神


近年来,经学越来越受到关注,对传统经典的研究也日趋精细化。杨海文教授提出了《孟子》单章研究这一学术范式,值得重视。对《论语》《孟子》这样的语录体经典来说,每一章都是一个独立的单元,有其完整的意义表达,在历史上也大多经历了多种不同的诠释,有些还产生了广泛的争论。单章研究一方面可以将经典研究推向深入,因为过去的很多经学研究只关注经书的重点章节、核心概念的诠释,而其他不那么重要的章节大多被忽略;另一方面也能够以更广阔的视角总结、审视经学与时代复杂的互动关系,为经学研究开辟新的思考方向。 本文即以上述方法为指导,来具体考察《论语·泰伯》中“有妇人焉”一语历代诠释的变迁。该章全文云: 舜有臣五人而天下治。武王曰:“予有乱臣十人。”孔子曰:“才难,不其然乎?唐、虞之际,于斯为盛。有妇人焉,九人而已。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周之德,可谓至德也已矣。” 与《论语》中讲仁、讲礼、讲学的篇章对比,这一章的价值与地位并不突出,其主旨不过是讲任用贤人而已。宋代之后,学者们却就此章的解释产生激烈争论,并集中于“有妇人焉”一语,他们不但提出了有别于汉唐的全新解释,而且为了论证新说而不惜改经或作伪。是什么力量推动学者忽然对这一章产生如此大的兴趣?争论的背后又反映了怎样的思想和文化变迁?以下试对这些问题进行深入探讨。       

        一、汉唐匡弼政化之论     

              在这一章中,“有妇人焉,九人而已”一语是孔子对武王所谓“予有乱臣十人”的阐释。武王这句话最早见于《左传·昭公二十四年》苌弘语引武王伐纣誓师时发布的誓文:“《大誓》曰:‘纣有亿兆夷人,亦有离德;余有乱臣十人,同心同德。’”何晏《论语集解》引马融语云:“乱,治也。治官者十人,谓周公旦、召公奭、太公望、毕公、荣公、太颠、闳夭、散宜生、南宫适,其一人谓文母。”也就是说,马融认为孔子所说的“妇人”是指文母。皇侃《论语义疏》进一步称:“文母,文王之妻也,是有辛氏之女太姒也。”邢昺《论语注疏》与其解释类似而加详:“文母,文王之后,大姒也,从夫之谥,武王之母,谓之文母。《周南》《召南》言后妃夫人者,皆是也。”由此可见,汉至宋初通行的理解是将孔子所说的“妇人”理解为文王之妻、武王之母文母。 作为辅佐武王的十位大臣之一,文母是唯一的妇人,显得非常特别,其具体作用是什么呢?皇侃的解释较为明确:“又明言有妇人者,明周代之盛,匪唯丈夫之才,抑妇人之能匡弼于政化也。”他认为周代人才很多,不只是男性,连像文母这样的女性也能在政事与教化上辅佐武王,这也是武王将其列为乱臣十人的原因。汉唐时人对“有妇人焉”的理解大体上与皇侃的这一说法类似。如《东观汉记》评价汉殇帝时说:“孝殇襁褓承统,寝疾不豫,天命早崩,国祚中绝,社稷无主,天下敖然,赖皇太后临朝。孔子称‘有妇人焉’,信哉!”又《南史·后妃传》论云:“齐氏孝、昭二后,并有贤明之训,惜乎早世,不得母临万国。‘有妇人焉’,空慕周典,祯符显瑞,徒萃徽名。”两处都引用“有妇人焉”一语来称赞皇太后临朝的政治功用,这与何晏《集解》、皇侃《义疏》对这句话的诠释是完全一致的。 汉唐时,由辅弼治国进而引申到治家,“有妇人焉”一语也常被引用来称赞治家有方的贤德女子。《晋书》卷五五《夏侯湛传》载传主所作《昆弟诰》云:“予闻之,周之有至德,有妇人焉。我母氏羊姬,宣慈恺悌,明粹笃诚,以抚训群子。厥乃我龀齿,则受厥教于书学,不遑惟宁。敦《诗》《书》礼乐,孜孜弗倦。我有识惟与汝服厥诲,惟仁义惟孝友是尚,忧深思远,祗以防于微。翳义形于色,厚爱平恕,以济其宽裕。用缉和我七子,训谐我五妹。惟我兄弟姊妹束修慎行,用不辱于冠带,实母氏是凭。”这里夏侯湛引用“有妇人焉”一语,来说明他的母亲在抚育教导其兄弟姊妹中的功绩,认为他们之所以能够做到“束修慎行,用不辱于冠带”,全都是母亲的功劳。唐代此类例子亦复可见,如先天元年(712)《大唐故左威卫录事参军事孟府君妻刘氏志铭并序》说:“夫人躬省制节,绥宁孝敬,严不伤爱,慈不失威,亲纺绩以竭织纴之力,服浣濯而昭俭啬之度。恤孤则养发而舍承,博施则推厚而处薄。翼亮君子,弘宣母仪,洋洋乎有妇人焉。道未可量也。”开元二十年(732)《唐德州安陵尉卢公夫人河内司马氏墓志并序》云:“令德淳备,中年夭殁,曰可称者,有妇人焉,则安陵尉卢日进之妻河内司马氏之谓也。”两者都是将“妇人”理解为能够治家有声的贤德妇人。 由上可见,汉唐时期,人们对“有妇人焉”的理解基本一致,主要是从正面强调女性匡弼政化的功能,这是对妇女社会地位的充分肯定,也反映出汉唐时代男女尊卑观念并不是太强烈,妇女地位还是比较重要的,她们可以名正言顺地发挥政治作用。汉唐时代杰出的女性政治人物非常之多,秉政、临朝者屡见不鲜,最突出的当然是唐代的女皇武则天,这也可以与时人对“有妇人焉”的理解相印证。       

        二、纲常伦理下的宋明新说     

              从宋代开始,学者开始针对“有妇人焉”提出新的看法,主要有“子无臣母之义”和“妇人之善不出闺门”两种新说。 (一)子无臣母之义 北宋时,刘敞最先注意到,如将“有妇人焉”的“妇人”解释为文母,那么母亲就成了儿子的臣子了,这不是违背伦常吗?他说:“予谓子无臣母之理。或云古文无‘臣’字,如此则不成文。案武王即位已八十余,未知文母犹存否。以义推之,此乱臣盖邑姜,必非文母也。武王使九人者治外,而邑姜治内,故得以同之乱臣。”刘敞认为此妇人当是武王之妻邑姜,十臣中九臣治外,而邑姜作为唯一的妇人,其职责是治内。这一说法突破了汉唐的旧说,对后世影响很大,如略晚的程颐认为“妇人邑姜也”,朱子《论语集注》也采其说。其后,由于朱子地位的尊崇,刘敞之说逐渐成为主流而取代了旧说。 刘敞新说的主旨在于强调父子纲常,即父母相对于子女的尊崇地位,子女不应该以其父母为臣。这个意思南宋的杨简说得更为明白:“窃惟有妇人焉,当是武王后。使臣母之说行,是驱天下人子不母其母,不孝则不忠,不忠不孝,天下大乱,胥而为夷狄、为禽兽,难议谥。”杨简认为传统的解释与封建伦理背道而驰,为害殊大。当然,也有学者对刘敞之说提出质疑,如王应麟说:“《论语·释文》‘予有乱十人’,《左传》叔孙穆子亦曰‘武王有乱十人’。刘原父谓子无臣母之理,妇人盖邑姜也。然本无‘臣’字,旧说不必改。”王氏从校勘学的角度出发,认为本来没有这个“臣”字,谈不上以子臣母,所以刘敞提出新说没有必要。王应麟的说法虽然与刘敞不同,但显然也认同刘敞说的“子无臣母之理”,只是提出的解决路径不同而已。 (二)妇人之善不出闺门 到明代,有学者从另一个角度对刘敞新说提出质疑,认为“妇人”当为“殷人”,指的是贤人胶鬲。这种观点由丰坊发端,以所谓“古石经”和韩愈之说为立论依据。丰坊是明代中期有名的伪书作者,著名的《石经大学》就出自其手,《古易世学》《古书世学》《鲁诗世学》等也是他造作的伪书。丰坊制造伪书的基本方式有两种:其一是假托经书古本,如所谓石经本、海外本等;其二是假托古人言语或注解来增强伪书的可信性。关于《论语》“有妇人焉”一语的解释,其《古书世学》云: 清容袁氏曰:“胶鬲当纣时,以鱼盐为业,文王举之,使事纣。孟津之会,纣使胶鬲视师,遂留不去,武王乃渡河,故《大誓》中篇列胶鬲于治臣之末。孔子曰‘有殷人焉,九人而己’,以周、召等皆周人,唯胶鬲自殷来耳。何休本‘殷’误作‘妇’,盖因石经《论语》残阙而妄意补之,又妄注以为文母。吴才老曰‘子无臣母之理’是也,乃更以为邑姜,亦非也。妇人之善不出闺门,邑姜虽善于治内,无预于军旅之事,武王数纣,方以妇人是听为辞,顾对八百万众,自誉其妻而不耻,是谓以燕伐燕,何以服人心乎!韩昌黎据卫氏古文定为胶鬲,可以解万世之惑矣。” 在这段文字中,丰坊虽然赞同“子无臣母之理”的观点,但他认为经文中的“妇人”一词本身就有问题:所谓“妇人之善不出闺门”,“乱臣十人”是武王在伐纣起兵时对全军将士说的,而妇女以居内治家为主要职责,根本没有资格参与军旅之事,故其中不可能包括妇女。况且文王在《大誓》中指责纣王的过错时就有偏听妇人之言这一条,怎么可能又向将士们称赞自己的王后呢?这显然是无法服众的。加上胶鬲是由殷纣之臣而归附于周者,他认为“妇人”当作“殷人”,指的是贤人胶鬲。要注意的是,丰坊的这个观点是以清容袁氏(袁桷)的名义说出的,又谎称所谓“韩昌黎据卫氏古文定为胶鬲”,其实都是假托之辞,根本找不到出处(详下文),这正是其常用的作伪伎俩。另,这段话中也有几处史实讹误,如“吴才老”当为“刘敞”、“何休”当是“何晏”。 与丰坊之说接近的尚有另一种说法。明末清初谭贞默在解释《论语》此言时说: 其一妇人,或以为文母,或以为邑姜,母固无臣理,妻亦无臣说,妇人不从军中,《泰誓》何以称及?杨升庵云:“妇人,盖归人之误,指胶鬲是也。”按《吕览》,胶鬲遭殷末之乱,鬻贩鱼盐,文王举之于殷。文王没,武王立,使叔旦就胶鬲于四内而与之盟,又令召公盟微子于共头之下。武王伐殷至鲔水,殷使胶鬲候周师,曰:“以何日至?”武王曰:“将以甲子至殷郊。”胶鬲行。天雨,日夜不休,武王疾行不辍,军士皆谏,武王曰:“甲子不至,是令胶鬲不信也,其主必杀之。吾疾行以救胶鬲之死也。”胶鬲卒归周。是知盟四内者,胶鬲去而盟归也,故曰归人。 又云: 妇人者,归人之讹也,归人曷谓?谓胶鬲也。文王举胶鬲于鱼盐之中,因以事纣,往来殷、周之间,卒归周。非文母之谓,亦非邑姜之谓。子无臣母,夫无臣妻。邑姜无所传于彤管,妇人不得誓于军中也。 谭贞默也认为妇人无从军之理,但“妇人”不是“殷人”,而应是“归人”,并称这种说法来自杨慎。这种说法与丰坊之说的主旨是一致的,两者没有太大区别。 明人新说从武王说“予有乱臣十人”的时代背景出发,认为妇人不应该参与军政事务,而只能治内,所以“妇人”之说有误,从而将其更改为殷人胶鬲。换言之,在他们看来,妇人地位卑贱,不能参与军国大事,其中已经隐含了对“妇人”的贬低。       

        三、明人新说的影响及辨伪     

              刘敞之说在宋明时因为朱熹的引用而广为人知,至晚明清初,随着对朱子的质疑,丰坊新说被更多人接受,但也有学者对其假托行为进行辨伪。 (一)丰坊新说的影响 丰坊之说是在嘉靖年间(1522—1566)提出的,到万历(1573—1620)中后期已经产生广泛影响。成书于万历年间(1573—1620)的《重订论语注释》即采此说,作者管志道曰:“愚考《外传》,当以胶鬲足十人之数。下文‘妇’字乃‘殷’字之讹,古篆‘妇’‘殷’两字相类,胶鬲自殷归周,故曰有殷人焉。”管志道没提到丰坊和《古书世学》,但由于管志道本身就钟情于丰坊所伪造的石经尤其是《石经大学》,所以他的观点应该是直接或间接来自丰坊,且又补充了古篆类似这一条证据。同样成书于万历年间(1573—1620)的沈万钶《诗经类考》卷八云:“《书·泰誓》篇‘予有乱臣十人’,孔子曰‘有殷人焉,九人而已’;何休误以‘殷人’为‘妇人’,妄指文母;刘原父谓‘子无臣父理’,又指邑姜。俱非。盖妇人之善不出闺门,邑姜虽善于治内,不预外事,岂可与九人并称?武王数纣之恶,方以妇言是辞,顾可对八百万众而自称其妻哉?韩昌黎据卫氏古文而定为胶鬲,可信也。”此段文字与《古书世学》基本一致,显然是承袭自彼,只是把“吴才老”修正为“刘原父”。 延及清初,丰坊之说流传愈广,很多学者辗转称引,但多已不详其最初出处。周亮工《因树屋书影》卷三载: 马旻猍之骦曰:乱臣十人,有妇人焉,注曰邑姜,盖臆说也。近有著《识小编》者,谓“妇”当作“殷”,殷人者,胶鬲也。按殷亡鬲遁,实未臣周,此不足辩,而妇之必非邑姜,则不可不辩也。“予有乱臣十人”,武王行间誓师之言,此十人必尽在左右。以闺中之妇,褒誉于虎貔熊罴之列,其何以服众心乎?且武王数受之罪曰“牝鸡之晨,惟家之索”,夫商以妇灭,而周乃以妇兴乎!即邑姜虽贤,不过如太姒之克勤克俭,克逮克容,如《葛覃》《卷耳》《樛木》《螽斯》诸诗尽之矣,岂参阃外之谋,或躬擐甲胄于疆场锋镝之间也?成王《大诰》曰:“爽邦由哲,亦惟十人,迪知上帝命。”成王曷敢斥言其母,直与诸臣伍耶?此其大证明据也。学者读书明理,所不知者,何妨阙焉。献子五友,而忘其三,孟子大贤也。 这里载录马之骦所引《识小编》中的观点,认为“妇”当作“殷”,殷人即胶鬲。马之骦,清初学者,有诗文集《初调堂初集》传世;《识小编》,明万历(1573—1620)时学者周应宾撰,今中山大学图书馆有藏本。从马氏的引述看,《识小编》的观点显然来自《古书世学》,但无论是马之骦还是周亮工,都已不知此观点的源头,而只是根据传闻转述而已。马之骦主要反驳了妇人为邑姜之说,其基本理由与丰坊是一致的,即妇女不可能在武王的军旅中,“闺中之妇”是无法服军心的。值得注意的是,他又补充了一条证据,即成王在《大诰》中也提到“十人”——如果妇人指邑姜,成王断断不会将他的母亲与诸臣相提并论。不过,马氏也不认同“妇”当作“殷”的观点,他认为证据不足,而主张阙疑,不要过度解释。顾炎武的观点与马氏大体一致,也主张阙疑。 清初经学家毛奇龄《四书改错》专挑朱子的毛病,所以也以“殷人”新说对抗朱子旧说: 旧儒谓古《论语》“妇人”是“殷人”,“妇”字本“殷”字之错,故六季庾勉有殷士周臣、楚才晋用语,正指十乱中有殷臣一人,不止殷士祼将也。先仲氏曰:“此以时代分合较才之多寡,唐虞二代止五人,不如周一代十人之盛,然犹杂殷代一人,名为十而止得九焉,何其难欤?如此则前后贯穿,意旨俱合。自“妇”字一错,而《集注》又误解唐虞二句,便扞格矣。” 其下记有邵国麟语: 卫氏古文作“有殷人焉”,韩愈直指为胶鬲。以“殷人”为“妇人”,由何氏本误,而马融以为文母,刘原父以邑姜当之。按武伐商时,年已八十有七,文母应不能无恙,况子无臣母理也。礼:妇人之善,不出闺闼。邑姜虽贤,岂干外政!且武数纣罪,以妇言是用,而乃对百万众而自称其妻,必无是事。 邵国麟,字在陬,生平不详,仅见《四书改错》部分卷帙题“邵国麟在陬较”,故其当为毛奇龄弟子或后学。其下又引蔡乃亶《四书模》曰: 文王举胶鬲,为殷臣,然实为周用,与伊尹之相汤而事桀正同。《吕览》载武伐纣时,惟惧失鬲,可验也。盖殷末有五臣,孟子称微子、微仲、比干、箕子、胶鬲,皆贤人辅相。要之,鬲本周有耳。 蔡乃亶,明末人,生平不详,明代文学家王思任称“固陵蔡乃亶作《四子模》”。这几种说法对“殷人”新说作了更多论证。 稍晚的任启运《四书约旨》云:“汉石经作‘有殷人焉,九人而已’,注‘殷人谓胶鬲’,则上接‘唐虞之际’,下起‘以服事殷’,皆顺。朱子未见石经,故只从邢本。”任氏又指新说见于“汉石经”及注,大概是“卫氏古文”的讹传。卫氏应是指三国的卫恒,相传是曹魏三体石经的书写者,而三体石经向来又被认为是汉代所刻,所以卫氏石经就被讹传为汉石经。与任启运差不多同时的黄之隽云,“且夫《论语》,至朱子而其义始一耳。朱子以前,‘三月不知肉味’或解‘三月’乃‘音’字之讹,连上读;‘浴乎沂’,‘浴’作‘沿’;‘有妇人焉’,‘妇’字乃‘殷’字之讹,韩退之谓是胶鬲”,只是简单转述了这一观点。 (二)丰坊新说的辨伪 在丰坊新说广泛流传的同时,也有学者敏锐地发现了其存在的问题而予以辨伪。张文檒《螺江日记续编》曰:“余姚邵在陬云:‘《论语》“有妇人焉”,卫氏古文作“有殷人焉”,而韩退之直指为胶鬲。’似可从者,但卫氏古文不知见何书,韩退之说《论语笔解》亦无之,以为其人即胶鬲,更无凭据。”张文檒,毛奇龄门人,《四书改错》的辑录人,他援引邵国麟的观点,但发现其所记“卫氏古文”和韩愈《论语笔解》之语很可疑,尤其是后者。令人费解的是,至乾隆朝,顾堃则信誓旦旦说从唐代学者处见过此说:“武王‘十乱’,马氏融以文母足其数,刘原父谓子无臣母之理,疑是邑姜,朱子取之,皆因下文‘有妇人焉’一语而为此说也。愚尝见韩退之、李习之《论语》笔记,俱作‘有殷人焉’。”韩愈《论语笔解》世传有两卷本和十卷本,两者内容一致,其中没有关于这一章的注解,张氏之说更可信。 其后,翟灏、潘维城、冯登府等相继提出质疑。除了存有顾炎武《日知录》、张文檒《螺江日记续编》中的相关论述,翟灏《四书考异》还具引上述任启运《四书约旨》之说,且评云:“汉石经文之略见于今者,前四篇与后四篇耳,《泰伯》篇久悉湮没,任氏独何从见之耶?此言亦显无凭据。”潘维城《论语古注集笺》引《日知录》语,且云: 或谓汉石经作“有殷人焉”,注“殷人谓胶鬲”,则上接“唐虞之际”,下起“以服事殷”,皆顺。维城案,汉石经为鲁论,有经无注,而以为注“殷人谓胶鬲”,其谬甚明。虽马氏所注为古文,以妇人为文母,鲁论为今文,古今文不同,似属可信,然郑君兼通今文石经,果为殷人,岂不知妇人之不可通而必从其师说乎?《释文序录》谓郑就《鲁论》张、包、周之篇章,考之《齐》《古》,为之注,是经文先当作殷人,即从师说为妇人,亦当如《释文》所载“传不习乎”郑注“鲁读传为专,今从古”,“崔子弑齐君”郑注“鲁读崔为高,今从古”之例,云“鲁读妇为殷,今从古”。今《释文》无此文,则汉石经作殷人之说,不足辨也。 潘氏主要考证汉石经不可能作“有殷人焉”,且不可能有注“殷人谓胶鬲”。冯登府《石经补考》云:“至任启运《四书约旨》,于‘有妇人焉’,谓汉石经作‘殷人’,此属伪说。余姚邵在陬云,卫氏古文作‘殷人’,而韩退之实指为胶鬲。卫氏古文,亦无所据。检《笔解》,无此文,皆臆造耳。因附辨于此。” 以上诸人之辨已非常明确,亦即“殷人”之说所谓石经、韩愈注等文献依据都是假的,故而“殷人”之说的影响在清中期后逐渐减小。       

        四、余论:经学诠释与时代精神     

              从汉唐到宋明,《论语》“有妇人焉”一语的解读经历了明显的变迁。汉唐学者皆将“妇人”解作武王之母文母,认为其有匡弼政化的作用。自宋代之后产生了两种新说,一种依据“子无臣母之义”,认为妇人当是武王之妻邑姜;另一种认为善不出闺门之妇人不能参与军旅之事,并把“妇人”改为“殷人”或“归人”,指向贤人胶鬲。从旧说到新说的变迁引申出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即宋代之前的千余年时间里,为什么没有人对“妇人”一语及其解释提出质疑,而宋明时期各种质疑却蜂拥而起?这实际上是汉唐和宋明不同时代思想观念差异在经学上的突出反映。 汉唐时代,女性是有一定社会地位的。汉代女性可以接受封爵,也可以继承财产,女性往往能够在政治上发挥重要作用,太后临朝是常见的正常现象。《毛诗序》中说:“《卷耳》,后妃之志也,又当辅佐君子,求贤审官,知臣下之勤劳。内有进贤之志,而无险诐私谒之心,朝夕思念,至于忧勤也。”唐代社会的开放更不待言,上层女性拥有更大程度的自由,乃至从政治舞台的幕后走到台前。正是在后妃可以参与“求贤审官”等政治事务的背景下,《论语》“有妇人焉”才被解释为能够“匡弼政化”的武王之母。 北宋是理学诞生的时代。理学的产生有深刻的时代背景,一方面,唐代以来佛道兴盛,儒门淡泊,收拾不住,儒家思想体系和思想权威亟待重建;另一方面,五代以来社会长期动荡,道德沦丧、风俗颓败,伦理秩序、政治秩序也都需要重建。严峻的现实迫使儒家学者努力实现思想创造,建构新的思想理论体系,重塑儒家的伦理道德权威,其主要成果就是理学。理学的根本宗旨是把儒家过去坚持的伦理道德如三纲五常、忠孝仁爱等上升到天理的高度,从而提升其权威性和不可侵犯性,所以,宋代儒者大都是严格的伦理道德主义者,高度强调伦理秩序的神圣性,二程所谓“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的观点正是这种心态的反映。具体到经学层面上,宋人的著作也大都带上了鲜明的伦理色彩,他们总能从经文的字里行间发现伦理教条。正因为如此,后人评价宋儒解经非常“深刻”,是不无道理的。 在这种思想氛围之下,《论语》“有妇人焉”的“妇人”很容易就引起学者的注意:将“妇人”解释为武王之母,那岂不是母亲要做儿子的臣子?这可是违背伦常的大逆不道!这正是北宋刘敞质疑旧说的动机。他的这个质疑很符合当时对伦常的诉求,所以在提出之后才受到宋代理学家的广泛赞同,并经过朱熹的发扬成为主流诠释。当然,宋人也有不赞同刘敞之说者,如与二程同时的苏辙说:“妇人者,太姒也。然则武王盖臣其母乎?古者,妇人既嫁从夫,夫死从子。故《春秋》书鲁僖公之母曰:‘秦人来归僖公成风之襚。’太姒虽母,以九人故,谓之臣可也。”苏辙虽然反对刘敞之说,但他的立论基础则是“三从”思想之“夫死从子”。刘敞强调的是父母的尊贵地位,而苏辙强调的则是妇人的从属性地位,二者都是基于儒家纲常做出的解释。 到了明代,封建伦理纲常更加固化,学者们又进一步质疑:不但子无臣母之理,而且妇女作为武臣出征这件事本身就是违背伦常的,妇要从夫,妇女主内,她们只能作为历史的背景,怎么能出现在军旅之中,成为历史的主角呢?为了讲通这句话,胆大而具有丰富想象力的明人想到了贤人胶鬲,于是将“妇人”改为“殷人”或“归人”,并制造了一系列文献证据证明这一点。谨慎的清代学者虽然做了细心的辨伪,但他们对“妇人”的怀疑也并无二致,只是他们比较谨慎,主张阙疑。 汉唐和宋明学者对“妇人”的不同理解反映了两个时代的思想观念存在重大差异。汉唐时期妇女地位尚未受到刻意压制,她们可以在政治上发挥一定作用,而在宋明时期,人们高度强调父子、夫妇等伦常关系,对于破坏伦常秩序的行为高度敏感。这种显著差异大概也可以算是唐宋变革论的一种表现。《论语》“有妇人焉”的经学新说只是传统经学中的沧海一粟,但通过这一小小的个案可以看到,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之经学,经学不是死的学问,它往往具有鲜活的时代气息,是时代精神和思想观念的反映,经学史与思想文化史的复杂关系值得作进一步深入探讨。

来源:平顶山学院学报 . 2025 ,40 (03),注释从略。

基金资助:孔子研究院课题(24KZYJY12)

作者简介:曹景年(1983—),男,山东省嘉祥县人,文学博士,孔子研究院经学与儒家文献研究中心执行副主任、学术研究部助理研究员,山东省泰山学者青年专家,主要从事四书学研究。



最近新闻

最近新闻

副标题

地址:山东省曲阜市大成路7号 邮箱:25319478@qq.com
电话:05374482506
关注我们
关注公众号,订阅视频号、抖音号,了解更多资讯
联系我们
友情链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