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超（BANKUWIHA Etienne）︱儒家文化在非洲的传播：以布隆迪为个案

儒家文化海外传播的在地化、适配性是跨文明对话研究的重要议题。以布隆迪为个案，儒家文化与非洲当地传统文化在人伦秩序、社群伦理及“和谐”理念上存在高度契合，这为儒家文化在布隆迪的传播奠定了基础。布隆迪本土多元主体以“孔子精神”推动传播，通过语言转译与本土谚语结合、价值理念与“乌班图”（Ubuntu）思想相勾连的方式实现了传播创新，形成以民间实践为根基、学术阐释为支撑的传播模式，为儒家文化在非洲的文化适应性转化提供了借鉴，对中非文明互鉴意义深远。

一、儒家文化与布隆迪传统文化的契合性

儒家文化作为中华文明的重要组成部分，起源于两千多年前孔子生活的时代。孔子创立的儒学以“仁”为核心思想，为中国历史发展提供了深远的思想指引。儒家主张“仁政”“德治”“礼治”，提倡“忠恕”“中庸”之道，其核心理念可概括为“仁”“义”“礼”“智”“信”。儒家思想经历了先秦诸子百家争鸣、汉代尊崇儒术、宋明理学等发展阶段，深刻影响着中华文化与民族精神。（参见徐宝锋：《中国文化知识辞典》）

在非洲大陆，布隆迪作为班图族聚居国，拥有独特的文化传统。研究表明，撒哈拉以南非洲的班图各族人民创造了独具特色的“班图文化”，而其中的“乌班图”（Ubuntu）哲学最具代表性。该哲学强调社群利益高于个人私利，涵盖服务精神、敬重、诚实守信等价值观念。（参见张宏明：《唐普尔的〈班图哲学〉及其对非洲哲学研究的影响》，《西亚非洲》1988年第6期）这种强调人际关系和谐、重视道德修养的文化特质，与儒家思想存在显著的相通之处。近年来，中非文化交流日益频繁。梅茨（Thaddeus Metz）指出，儒家思想与非洲价值观在人性认知、现实观与知识观等方面具有诸多相似性。双方都注重通过人际关系的构建来实现人的成长与完善，在伦理层面高度重视美德的力量，将“和”视为至高理想。［参见〔南非〕撒迪厄斯·梅茨撰，田开芳译：《儒家思想与非洲的价值观、现实观与知识观》，《国际社会科学杂志（中文版）》2016年第4期］联合国前秘书长安南曾指出，孔子“礼之用，和为贵”的思想与非洲谚语“和谐，万事皆成”异曲同工。（参见李安山：《非洲哲学的本土话语：起源、概念及观点探究》，《世界哲学》2025年第2期）

唐普尔《班图哲学》书影

然而，正如刘鸿武所言，当前关于中非交流的研究主要集中于政治和经济领域，文化与人文领域的交流认知与研究仍显不足。（参见刘鸿武：《非洲文化与当代发展》）在此背景下，探讨儒家文化在布隆迪的传播与迁移，挖掘中非文化交流的深层内涵，不仅有助于促进双方文化深度交融，也为推动中非文明互鉴开辟了新视角。

二、儒家思想与乌班图思想：价值理念的跨文化共鸣与融合

儒家文化作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核心，其全球传播路径多样且影响深远。从古代丝绸之路的文化交流到全球化时代的深度交融，儒家文化与各地本土文化碰撞、融合，展现出独特的传播特点。在许多非洲国家，儒家文化的传播主要依托于孔子学院和各种文化交流活动。孔子学院通过汉语教学、文化讲座、书法展览等形式，向当地民众介绍儒家文化。然而，非洲多元化的文化环境和复杂的宗教信仰对传播效果形成挑战，部分民众对儒家文化的理解仍停留在表面。（参见于萌萌：《跨文化传播语境下孔子文化传播现状研究》，《艺术科技》2023年第12期）而在非洲布隆迪，儒家文化的传播展现出独特的创新路径，其在价值理念融合上的突出表现，为其全球传播增添了新内容。

布隆迪大学孔子学院举办“汉语桥”比赛

价值理念融合，即儒家文化与布隆迪本土智慧的共鸣。布隆迪在儒家文化传播中展现出独特的价值理念融合方式，其通过将儒家名言与本土谚语“相提并论”，实现了双方的文化融通。这种方式不仅拉近了儒家文化与布隆迪民众的距离，还赋予其新的生命力，使其更贴合当地生活实际和思维方式。

其一，快乐与智慧的追求。布隆迪巧妙地将《论语·雍也》中的“知者乐水，仁者乐山”理念与本土谚语相结合。例如“La joie est en tout: il faut savoir l’ extraire.—Confucius”（无处不快乐，只待心发现）与布隆迪谚语“Umunezero ntaho utari”（快乐无处不在）相互呼应，传递了在生活中寻找快乐的智慧。这种结合鼓励人们以积极心态面对生活，体现了儒家文化与布隆迪文化对个人修养和内在满足的重视。

“布隆迪之魅”（AKEZA Burundi）分享的孔子格言

其二，创新与独立思考。在强调创新与独立思考方面，布隆迪巧妙地将当地名言与孔子名言“相提并论”，比如“N’allez pas où conduit la route, mais ouvrez plutôt une route là où il n’y a pas encore de chemin.-Confucius”（独辟蹊径，不随人云）与当地谚语“Uwushaka urujiga ajiga urwiri”（欲获丰收，须耕新土）产生共鸣。这一表达与《论语》中的“因不失其亲（新）”“学而不思则罔”思想相一致，都强调突破常规、勇于开拓的重要性，为布隆迪社会注入了创新精神。

其三，坚韧与自我更新。布隆迪流传的“Notre plus grande gloire n’est pas de ne jamais tomber, mais de nous relever à chaque fois que nous tombons.-Confucius”（最大的荣耀不在于从不跌倒，而在于每次跌倒后都能重新站起）与本土谚语“Kugwa si bibi, ikibi ni ukugwa ntuvyuke”（跌倒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不再站起来）高度契合。两者与《论语·宪问》中的“不怨天，不尤人”思想相呼应，共同倡导一种面对困境时的坚韧态度，激励人们在挫折中不断成长。

其四，人际交往中的宽容。在人际交往方面，布隆迪引用一句常被误认为出自孔子的名言“Lorsque tu fais quelque chose, sache que tu auras contre toi : ceux qui voudraient faire la même chose, ceux qui voudraient faire le contraire, et l’immense majorité de ceux qui ne veulent rien faire.-Confucius”（行事有三，同向者、反向者及众多无向者）与当地谚语“Abarundi basiba kurima ntibasiba kuvuga”（布隆迪人可以不干活，但不可能不言辞）和“Ahari abantu hama uruntu runtu”（人多处，意见多）形成共鸣。这些表达与《论语·学而》中的“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的理念一致，倡导人们在复杂的人际关系中保持平和与宽容。

其五，职业选择与兴趣驱动。在职业选择上，布隆迪推广被视为孔子名言的“Choisissez un travail que vous aimez et vous n’aurez pas à travailler un seul jour de votre vie.-Confucius”（爱好为业，劳而不苦）。这与本地谚语“Utuma kuvoma uwanka, akavoma ibirohwe”（让不愿跑腿者寻水，却带回污水）和《论语·雍也》中的“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的思想相契合。这提醒人们应选择自己感兴趣的职业，在工作中找到生活的满足感，从而实现个人价值。

《来杂志》（INGOMAG）分享的孔子格言

其六，目标追求中的持之以恒。在追求目标方面，布隆迪引用“不怕慢，只怕站”的理念，如“It does not matter how slowly you go as long as you do not stop.-Confucius”（只要不停步，速度无关紧要），与本土谚语“Bukebuke nirwo rugendo”（步履不停，终至彼岸）和“Bukebuke bushikana umusiba ku mugezi”（积跬步以致千里，小溪终入大海）相呼应。这些表达与《荀子·劝学》中的“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的思想相一致，强调稳健前行和坚持不懈的重要性。

布隆迪地处非洲，本土文化受乌班图思想影响，所以儒家文化在此处的传播面临着更大的文化隔阂。但也正因为如此，此处的儒家文化传播具有独特性与创新性，其推广传播的关键在于将儒家思想与乌班图思想相结合，突出儒家思想在提升个人修养、促进社会和谐方面的普适价值，以及通过与本土价值理念融合的方式，让儒家文化以通俗形式走进民众生活并提供理论支持。布隆迪的儒家文化传播路径具有鲜明的在地化特色，其将儒家思想与本土谚语名言及乌班图思想结合，这在丰富自身文化内涵的同时，也为儒家思想在非洲的传播注入了活力。其中的创新体现在语言融合与理念融合，语言融合即翻译孔子名言为当地语言并与本土谚语相呼应，以增强儒家文化的亲和力和可接受性；理念融合则是将儒家核心价值观与乌班图思想中的社群意识、宽容精神相结合，以实现跨文化深度对话。

布隆迪大学孔子学院学生跳新疆舞

三、传播主体与机制：本土“孔子精神”践行及与乌班图文化共生

儒家文化作为中华文明的核心思想，其在全球传播中展现出多维路径与适应性特征。在不同地区，其传播主体和方式各有特色。海外华侨华人社会通过民间生活化形式、华文教育机构、宗教化儒学等途径传承；东亚国家如朝鲜、韩国、日本、越南则以统治者推动、科举制度、学校教育为核心载体；欧美国家主要依赖传教士翻译经典及汉学家研究。（参见严春宝、王友明：《儒学国际传播的规律模式及特征》，《关东学刊》2024年第5期）而在当代非洲，布隆迪的实践更具创新性，其通过媒体、金融和教育项目，将儒家思想与本土文化融合，开创了南南文明对话的新范式。布隆迪作为儒家文化传播的新兴热土，本土各层次人士齐心协力，展现了独特的“孔子精神”，他们构建起多元协同的文化传播生态系统，共同促进了儒家文化传播。

在媒体领域，布隆迪的主流媒体“布隆迪之魅”（AKEZA Burundi）与《来杂志》（INGOMAG）成为儒家文化传播的先锋阵地。他们的编辑团队精心策划，定期发布儒家格言，而这些格言如同智慧的火种，点燃了当地读者对儒家思想的兴趣。在特定日期，媒体还会推送孔子名言，强调儒家思想在解决社会问题、提升个人品质方面的实用性。这种定期与不定期相结合的传播策略，确保了儒家思想的持续性渗透。例如：由“布隆迪之魅”推广的、出自《论语·卫灵公》的“Exige beaucoup de toi-même et attends peu des autres.Ainsi,beaucoup d’ ennuis te seront épargnés.—Confucius”（躬自厚而薄责于人，则远怨矣），倡导自我反思和宽容待人，与班图文化中的团结互助价值观相呼应，共同促进了社会和谐。

金融领域，布隆迪商业银行（Banque Commerciale du Burundi，简称Bancobu）堪称践行儒家理念的典范。该银行将孔子智慧融入企业文化核心，并落实于员工行为准则与客户服务流程中。通过定期向员工与客户发布孔子名言，该银行既提升了员工素养，又优化了客户关系，实现了商业发展与社会责任的平衡。例如，其通过发布《论语·宪问》中的“不怨天，不尤人”，鼓励员工保持积极态度，既营造了良好的工作氛围，又在银行内部形成了积极向上的工作环境。布隆迪商业银行一方面借鉴儒家教育和人才培养理念，为员工提供了丰富的价值观与个人发展机会；另一方面，其秉持仁爱思想服务客户，构建了和谐的客户关系。这种注重诚信和道德的商业文化，使布隆迪商业银行在市场竞争中脱颖而出，树立了良好口碑，该行后与布隆迪政府合作成立首家国内股票市场公司，进一步巩固了其在行业和经济发展中的领导地位。

教育领域则是儒家文化传播的摇篮。自2012年成立以来，布隆迪大学孔子学院培养出一批优秀的“文化使者”。以笔者为例：笔者在中国求学，归国后即投身布隆迪当地的中文教育事业，不仅传授汉语知识，还通过学术研究讲述中国故事，笔者的文章《儒家思想与今日布隆迪》就拓宽了布隆迪当地民众对儒家文化的认知。2024年10月初，浙江越秀外国语学院非洲大湖区研究中心与布隆迪大学语言文化与社会研究中心联合主办的国际学术研讨会，为儒家文化与班图文化的交流搭建了重要平台。布隆迪大学高登斯·尼巴鲁塔博士（Dr. Gaudence NIBARUTA）在演讲中展示了儒家文化作为政治和道德哲学的魅力，强调其基于人性本善和勤奋精神的原则，这与中国在经济、社会等领域的发展成就相呼应；布隆迪大学维阿托·恩齐巴吴嘎教授（Pr. Viator NZIBAVUGA）深入探讨了布隆迪文化与儒家文化的相似之处，认为两者都重视工作、健康、语言和人文主义，对个人和社会全面发展都具有推动作用，且布隆迪传统文化通过故事传承价值观的方式，也与儒家经典的来源方式相同，这种文化相似性为儒家文化在布隆迪的传播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本文作者班超将其专著《非洲孔子学院的使命》（布隆迪出版界首部中国学著作）赠送给刘倪汶。刘倪汶是首位布隆迪大学中国籍留学生，现任北京外国语大学非洲学院基隆迪语教师

布隆迪的儒家文化传播模式体现出显著的协同性。从媒体从业者筛选格言引导民众生活，到银行员工将儒家理念践行于工作，再到教育领域师生通过学术研究探索儒家文化，均是民间力量推动文化传播的生动例证。同时，各类机构和高校也在其中发挥了引导方向的关键作用，形成了上下联动的传播格局，这为儒家文化与本土班图文化的交融、共生奠定了坚实基础。

结语

儒家文化在布隆迪的传播，是中非文化交流的生动实践，也是构建中非命运共同体的具体体现，其为中非文明对话提供了可复制的范本。布隆迪各阶层以“孔子精神”参与其中，通过媒体、金融、教育多领域协同，将儒家文化与班图文化深度融合，实现了儒家思想的本土转化，使其成为促进布隆迪社会发展的实用智慧。这一实践经验向我们印证了文化传播需因地制宜，应以语言融合、价值理念共鸣实现传播创新的理论。儒家文化在布隆迪的成功传播，为非洲乃至全球提供了可资借鉴的文明对话范式。这一跨文化传播不仅彰显了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当代生命力，而且通过本土化融合的创新转化，为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贡献了中国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