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林　周尔祥︱儒家“真精神”的深描与再书写

林存光教授以儒家政治哲学和政治文化研究著称，深耕这一领域30余载，取得了丰硕的成果。近期，由山东友谊出版社出版的《林存光儒学著作集》，汇集了林教授30余年来在儒学、政治哲学与政治文化、孔子儒家等方面的重要成果，《儒家的理念》即位列其中。该书充分展现了林教授对儒家之学真精神、真价值与真血脉的深度思考，是一部追本溯源阐释儒学与儒家的学术力作。这本著作旨在揭橥儒家蕴含的深刻而合理之真实道理与笃切信念意义的“理念”，具体深描阐释了性近习远、和而不同、修身以道、亲师取友、学为君子、用行舍藏、法天合德、内圣外王、民惟邦本、体认天理、信得良知、文明以止等12项核心理念。书中还收录了《从文明冲突到文明对话》一文，可见作者对于儒家理念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的高度关注。全书环环相扣、层层递进，充分展示了儒家核心理念的丰富内涵与历史价值。本书的独到之处可概括为四个方面：

《儒家的理念》书影

一、问题意识：“理念”研究的重要性

“理念”凝结着人类的生存体验和深切体究，承载着人类的生命感受和意义价值。哈耶克曾说：“从长远观点看，正是思想以及使新思想传播开来的人决定着进化过程；进化过程的每个具体步骤均应受一整套具有连贯性之观念的指导。”（〔英〕哈耶克著，杨玉生等译：《自由宪章》）人类历史的变革是新理念战胜旧理念的过程。以“儒家的理念”作为问题意识与研究主题，林教授在“后记”中简要但精练地概括了用意：“更能打开人们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的思想视野，激发人们积极主动地走近孔子、亲近儒学的热情。”（《儒家的理念》，第262页。下文引用此书，仅标明页码）

儒家的理念不仅赋予了中国人高度自觉的道德良知和修齐治平的深刻智慧，而且推动中华文明形成了悠久深厚的德性、智识和文明的儒学传统。儒家“关系理性”或“伦理本位”理念使人们“生活在一起”，并塑造了一种“‘民胞物与’的仁道信念”。（总序，第5-6页）儒学的发展历经两千余年，古典儒学与现代新儒学的发展形态不同，但儒家的理念一以贯之。讲清楚儒家的理念，对我们理解中华文明、中华文化乃至中国之为中国，具有提纲挈领的价值。本书问题意识突出，意蕴隽永，足可见作者的卓见与苦心。

明代《孔子讲学图轴》（孔子博物馆藏）

二、儒家情怀：温情而客观的儒家书写

习近平总书记强调：“只有立足波澜壮阔的中华五千多年文明史，才能真正理解中国道路的历史必然、文化内涵与独特优势。”（《在文化传承发展座谈会上的讲话》，《求是》2023年第17期）中华民族要实现民族伟大复兴，就必须坚持以本民族文化为本为根，必须客观理性地对待儒学。

林教授沉浸儒学研究30余载，学养深厚，著述宏富，儒家之理念早已内化于其生活与生命之中，温情而客观地开展儒学研究是他一贯的治学原则，正如他所说：“对孔孟之道的思想内涵与历史地形成的儒家精神与儒学传统，我们理应本着极具温情和敬意的态度来加以系统的领会和深刻的理解。”（总序，第4页）这种“温情和敬意”绝非只说儒学的好话，更不是不由分辨地为儒家做辩护，而是秉持一种同情的理解，发掘儒家之真精神、真血脉与真价值，开展对儒学思想历史价值与现代意义的理性评估。这种客观中立的立场看似容易做到，实则很难。林教授指出：在当今中国，“一味诅咒儒学”者有之，而“有志为儒家‘招魂’”者也不乏其人。这一冷静公允的观察表明，客观地书写儒家，本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通读全书会发现，儒家的思想世界丰富而又统一，内敛却不失进取，注重历史也拥抱未来。以温情而客观的儒家情怀深入到儒学内部，能更好地理解中华文明的精神特质。这种对于古人的同情之理解，有效避免了陈寅恪先生所谓“其言论愈有条理统系，则去古人学说之真相愈远”（陈寅恪：《冯友兰中国哲学史上册审查报告》）的情形。相信儒学热爱者必能在书中获益良多。

三、学术新见：创新儒学研究的典范之作

创新儒学研究是十分艰难的工作。儒学至今已有两千多年的发展，无数先贤投身其中，产生大批有影响的成果，如何写出新意与新见，并非易事，如何综合各条线索而有新观点、新内容却又不失公允，难度极高。倘若无法驾驭这些问题，就会极大影响对儒学的把握，乃至曲解或误解孔子、儒家。然而，林教授不仅有效解决了上述问题，更是立足学术前沿，新见迭出。试举一二加以说明：

人性论是儒家哲学的核心议题之一，孔子关于人性问题仅有“性相近也，习相远也”（《论语·阳货》）一句，于是，古往今来不少学者认为孔子对人性没有提出看法，只是说人性相近而已。林教授提出：“正是人类的性近习远的双重特性构造了人类事务错综复杂的根本特点。”（第9页）基于这样一种对人类生存特性的理解，它提示我们：不同文明的社会中，全人类共同价值具有一种工具性和生成性的双重意义，它指引不同文明的人们理应和平交往、相互学习、平等对话和交流互鉴。（第260页）这些观点于平常处见新知，在他人停止思考的地方推动了儒学研究创新，令人感佩。

近年来，中华民族的文明理念与精神特质成为学术界重点关注的议题，林教授提出，“文明以止”最适宜概括这一众说纷纭的问题。谈到儒家政治哲学的核心信念与治国为政的智慧时，他以天地为大、仁义为本、正己为政、亲贤为急、民心为贵进行归纳；并指出，修身不仅能够“成就自己的道德生命，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而且能够“引领整个人类社群过上一种良善的、富有伦理道德的共同体生活”。（第50页）诸如此类的学术新见在书中时常可见，体现了作者对于儒家理念的深度思考与独到见解。书中对于一些学术界聚讼纷纭的误解予以提示、纠正和论辩，有助于揭示儒家之真精神与真价值。

四、时代价值：儒学赋能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文化建设

儒学是历史的，也是现代的。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文化建设离不开对儒学的“双创”。当社会急剧变革引发思想和价值的多元冲突成为不可回避的问题时，我们能够从儒学中获取哪些智慧和资源？本书中，林教授为儒学赋能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文化提供了有益思路。

陈寅恪先生说：“窃疑中国自今日以后……其真能于思想上自成系统，有所创获者，必须一方面吸收输入外来之学说，一方面不忘本民族之地位。此二种相反而适相成之态度，乃道教之真精神，新儒家之旧途径，而二千年吾民族与他民族思想接触史之所昭示者也。”（陈寅恪：《冯友兰中国哲学史下册审查报告》）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文化建设必须既“昌明国粹”，又“融会新知”。林教授始终坚持这一基本文化立场，把西方文明这一他者作为观察自身的一面镜子，两相比较观照自身，发现问题。比如书中对儒家核心价值理念与西方启蒙价值理念互补性的阐释（第25页），对中西两种不同文明类型及其精神特质的比较（第236页）等，都可见他开阔的学术视野和救偏补弊的学术抱负。

20世纪50年代陈寅恪（中）与陈序经（左一）、姜立夫（右一）在广州

全书所列的12项儒家核心理念，无不与当代中国发展息息相关。性近习远的人类习性观下，如何使中华民族凝聚成强有力的共同体？和而不同的君子人格理想，如何推动价值多样性背景下人们的健康良性交往互动？亲师取友之道如何推动崭新的人际交往理性和生活理想成为现实？学为君子的道德关怀又如何拓展生命意义、和谐人伦关系、维持人类共同生活之优良治理秩序？如此等等，这些问题事关宏旨，也彰显出儒家这些理念意义重大，充分吸收儒家为我们留下的这些丰富智慧，必然能够“焕发出推动和引领中国式现代化、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事业的蓬勃生机与无限活力”（总序，第10页）。

总之，《儒家的理念》是一本兼具学术性与通俗性的佳作。学术上的独到之处表现在有力地打破了人们对儒家理念一些似是而非的印象，有效地起到了廓清学术的作用。本书又不故弄玄虚、故作高谈阔论，而是采取一种平易近人、雅俗共赏的书写方式，这也为广大群众走近孔子、走近儒家提供了有益示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