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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小九︱跟《论语》学说话

发表时间:2025-09-09 16:34作者:郑小九来源:《走进孔子(中英文)》2025年第4期

《论语》是出来的,孔子和弟子的语录是其主要内容。孔子最显著的名分是老师,话不仅要说,而且得多说,诲人不倦(《论语·述而》)是他的常态,予欲无言(《论语·阳货》)纯属偶然。说话在《论语》中被称作言语言语一科在孔门中地位很高,师徒的言语水准也很高,跟着圣贤、君子学说话,是传承《论语》的一种不可忽略的方式。


一、言语的价值

在孔子看来,语言不是决定一切的力量,天地虽然无言,但并不妨碍四时的更替、百物的生长。与自然界不同,社会生活离不开语言,人如果不说话,就无法进行正常的沟通、交往,就难以体现人之为人的社会本质。孔子说鸟兽不可与同群(《论语·微子》),意思是鸟兽跟人不是一群的,人跟人才是一群的;一个人既然处在人群之中,就不能闭口不言,也不能言之无物”“言之无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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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思想家》系列邮票之“孔子”

知言知人的直接途径。孔子认为,君子要善于知人(《论语·颜渊》),知人就是主动地理解人、准确地识别人,这一智慧既是德行也是能力。要想知人,必须知言不知言,无以知人也(《论语·尧曰》)。子贡说君子一言以为知,一言以为不知(《论语·子张》),即一句话说出口,就可以判别他的有知或无知。由知言知人的例证很多,如孔子说巧言令色,鲜矣仁(《论语·学而》),凡是花言巧语的人,大都不是什么好人。孔子在谈到避免交什么样的朋友时,劝人要观察对方的说话方式,不要友便辟,友善柔,友便佞(《论语·季氏》),即不要与谄媚奉承的人、当面恭维而背地毁谤的人、夸夸其谈的人交朋友。

言语的政治功能非同小可。言语恰当与否关乎治国理政的成效,不可不察。孔子说: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事不成,则礼乐不兴;礼乐不兴,则刑罚不中;刑罚不中,则民无所措手足。(《论语·子路》)孔子把正名视为治国理政中首先要做好的大事,只有把名分搞对了,由此说出的话才合情合理,照此制定出的礼乐、刑罚等规矩才能得到民众的遵守。当然,言语的政治功能不能无限夸大。孔子不认可一言而可以兴邦”“一言而丧邦,这样的观点过于简单、偏狭、夸张。合适的说法是,国君听从了正确的话,会促进国家兴盛;听信了不正确的话,则会阻碍国家发展。(参见《论语·子路》)

正因为言语在社会交往、知人识人、治国理政中不可或缺,孔子把言语作为孔门全方位素质教育的一项主要内容。孔门有四科,其中之一是言语,且排在第二;德行在第一,强调以德为基;政事在第三,关乎学而优则仕(《论语·子张》);文学在第四,讲的是文献功夫。许多弟子遵从孔子君子不器(《论语·为政》)的教导,把自己培养为全面发展的成人”“全人。以言语科高徒子贡为例,他口才出众、智慧超群,既能仕途顺利,还是商业奇才,他的口才极大地助力了他的政事和商事。


二、言语的规矩

言语表达要符合儒家的伦理主张,符合仁义、忠信、恭敬、谦逊、谨慎等道德规范,言说者要心怀善意,乐道人之善(《论语·季氏》),恶称人之恶(《论语·阳货》),反对言不及义(《论语·卫灵公》)、言不忠信(《论语·卫灵公》)、巧言乱德(《论语·卫灵公》)等。

说话的最高道德要求是言忠信(《论语·卫灵公》)。孔子说君子有九思(《论语·季氏》),其中之一是言思忠(《论语·季氏》),子夏说与朋友交,言而有信(《论语·学而》)。言忠信有个基本前提,即说话的人必须忠实可信,孔子说自己就是一个忠信之人,交友也要选择有忠信品质的人。靠着言忠信,行笃敬(《论语·卫灵公》),一个人即使是在偏远之地,也能畅行无阻;否则,即便是在本乡本土,也寸步难行。要践行言忠信,就不要道听而涂说(《论语·阳货》),不语怪,力,乱,神(《论语·述而》),因为那些东西大都靠不住、不可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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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师孔子行教像》拓片

言忠信的最高体现是言行一致。有子说言可复(《论语·学而》),是说承诺过的要兑现在行动上。一次,子路在谈及自己的志向时,对自己的政治才能过于自信,直言只需给他三年时间,就能够让一个深处危难之中的国家摆脱内忧外患。孔子觉得子路是在吹牛、不够谦让,听后只是微微笑了笑。认为最好是先做后说,先行其言而后从之(《论语·为政》),这样就不至于因言而过其行(《论语·宪问》)或躬之不逮(《论语·里仁》)而感到羞愧。同时,孔子特别提醒要警惕那种言必信,行必果(《论语·子路》)的小人,这种人看似言而有信,其实是不管所言对错、不顾实际代价,固执地将自己说过的话在行动上贯彻到底。

一个忠信之人通常也是说话谨慎的,讲话不能随心所欲、信口开河,必须郑重其事、认真严谨。君子于其言,无所苟而已矣。(《论语·子路》)为什么要慎言?因为话一旦出口,就如开弓放箭,难以收回。子贡的比喻是驷不及舌(《论语·颜渊》),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就是这个意思。慎言的目的是少说错话。子张请教求取官职的方法时,孔子给出的建议之一是多闻阙疑,慎言其余,则寡尤(《论语·为政》),即听人说话时,有疑处加以保留,没有疑问的部分才谨慎地说出,这样就会减少错误。

慎于言的一个重要表现是讷于言(《论语·里仁》)。对于一个君子而言,有口才是必须的,不显摆自己的口才也是必须的。孔子恶夫佞者(《论语·先进》),即非常讨厌能言善辩、强嘴利舌的人,以表示自己非敢为佞也(《论语·宪问》)。当有人评价弟子冉雍缺乏口才时,孔子反问焉用佞?(《论语·公冶长》)孔子认为,一个人仗着自己的口才跟人家辩论,结果总会招致忌恨。言语木讷一些、迟钝一些,表现得好像没有口才,这才是一个仁者该有的样子。有一次司马牛问仁,孔子说:仁者,其言也讱。(《论语·颜渊》)孔子的解释是,为之难,言之得无讱乎?(《论语·颜渊》)即事情做起来非常不易,说起来会有那么流畅吗?


三、言语的情境

孔门的言语规矩不是死板的教条,人们可在一般原则的指导下,根据说话的具体情境来决定说不说、说什么、如何说。说话的情境因素主要有时间、场合、对象、情绪等,在不同的时间、场合,面对不同的对象,不同的心境之下,该用什么样的方式讲话,需要具体分析、综合考虑。

说话要考虑时间因素,在合适的时间说合适的话。公明贾这样评价卫国大夫公叔文子的讲话风格:时然后言,人不厌其言(《论语·宪问》)。公叔文子在该说话的时候就说,不该说话的时候就不说,这样就不招人厌恶。关于如何具体把握说话的时机,孔子说:侍于君子有三愆:言未及之而言谓之躁,言及之而不言谓之隐,未见颜色而言谓之瞽。(《论语·季氏》)陪君子说话容易犯三种过失:没有轮到他说话,却急着说,这叫急躁;该他说话了,却不说,这叫隐瞒;不看君子的脸色便贸然开口,这叫盲目。

说话要考虑场合,在不同的地点、空间、环境,说话方式也应不同。其一,在日常寝食的小空间,要做到食不语,寝不言(《论语·乡党》)。其二,孔子在乡里与朝堂的讲话风格迥异。孔子在本乡说话显得很木讷,似不能言者(《论语·乡党》),因为在同乡人面前要谦虚一些,没有必要显摆口才;而在宗庙、朝堂的说话则简明流畅,因为宗庙是祭祀的地方,朝堂是商议国家政事的地方,说话必须严肃、准确、明白。其三,国家的整体政治生态是最大的,在有道之邦,君子讲话可以直一些,因为这里宽容度高、危险度低;在无道之邦,讲话则要谦逊,因为这里宽容度低、危险度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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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宋·马远绘《孔子像》

各色人等千差万别,跟人说话必须考虑对象差异。一是要区分值得谈话的人与不值得谈话的人。孔子说:可与言而不与之言,失人;不可与言而与之言,失言。知者不失人,亦不失言。(《论语·卫灵公》)碰到值得对话的,却不说话,这是错失机会;遇到不值得对话的,却同他说话,这是浪费口舌。二是要考虑谈话对象的层次高低。人的知识、智商、境界等有较大差异,面对不同层次的对象,就要用相应层次的语言来对话,用对方可以听懂的语言来说话,中人以上,可以语上也;中人以下,不可以语上也(《论语·雍也》)。在官场说话,要考虑官员的不同等级:上朝时,君主到来前,孔子与下大夫说话,非常温和快乐;与上大夫说话,则是正直恭敬的姿态。三是对特殊人群说话,要用特别的方式。盲人乐官师冕来见孔子,到了阶沿、坐席的地方,孔子都会适时告知;进入屋子后,孔子一一介绍在场的每一个人,说某在斯,某在斯(《论语·卫灵公》):这体现出孔子对盲人乐师的细致关心与尊重。

人的情绪是情境的特殊要素,不同的情绪、心境构成不同的情感氛围,不同情绪下的说话方式也有很大不同。子夏在谈君子形象时说:君子有三变:望之俨然,即之也温,听其言也厉。(《论语·子张》)这一表述与温而厉(《论语·述而》)的孔子形象非常一致。孔子的话很多是在平和的情绪下说的,不少是在快乐的情绪下说的,有少数的话是在生气时说的。需要特别说明的是,孔子说话并不总是孙以出之(《论语·卫灵公》),不总是谦逊儒雅、和风细雨,他生气时讲出的话是非常不客气的。他曾非常严厉地斥责大白天睡懒觉的宰我朽木不可雕也(《论语·公冶长》),当众宣布为贵族聚敛财富的冉有非吾徒也(《论语·先进》),批评不理解孔门培养目标、想学种粮种菜的樊迟小人哉(《论语·子路》),责备不理解正名意义、反倒说老师迂腐的子路野哉,由也(《论语·子路》)。孔子严厉说话的对象还有当时的权贵阶层,如鲁国执政季康子向他咨询盗贼的治理之策时,孔子把批评的矛头直指季康子本人及其代表的贵族集团,直言不讳:苟子之不欲,虽赏之不窃。(《论语·颜渊》)直言盗窃成风的根源在于统治者的贪欲,在于社会财富占有上的巨大不平等。


四、言语的艺术

人这张嘴有两大功能,一是吃饭,二是说话。《中庸》里说:人莫不饮食也,鲜能知味也。同样,人人都说话,但少有人能够把话说好。怎样才算把话说好呢?按照孔门的标准,既要把话说得简洁、明白,还要把话说得有意味、有感染力。

说话最基本的要求是辞达。孔子说辞达而已矣(《论语·卫灵公》),即言辞能够达意就可以了。的本义是到达、抵达,可以引申为懂得、理解。说者口中说出了话,抵达听者的耳朵和心里,听者会意地点头或说明白了,这就是有效的对话沟通。为了做到辞达,需要考虑话语的,《仪礼·聘礼》中说辞多则史,少则不达,话太多了往往说不到要害,话太少了则说不明白。还要考虑雅言方言子所雅言,《诗》、《书》、执礼,皆雅言也。(《论语·述而》)孔子讲话时,为了让人听明白,经常会使用雅言,即当时各国通用的语言,相当于今天国家推广的普通话。

辞达之上的要求是辞修德之不修(《论语·述而》)是要不得的,之不修也是不行的。官方的书面语言需要修饰”“润色(《论语·宪问》),日常的口头语言同样需要。为了把话说得更明白,让言语生发光彩、能打动人感染人,就需要对言语加以适当的修饰。为了避免给人留下粗鄙的印象,曾子强调,说话时要多考虑言辞和声调,即出辞气,斯远鄙倍矣(《论语·泰伯》)。

孔子和弟子们在说话时,很善于运用多种修辞手法。孔子对比喻的运用非常频繁、娴熟、精妙:他把自己比为待价而沽的美玉(《论语·子罕》),表示不能做系而不食匏瓜(《论语·阳货》);把子贡比作瑚琏(《论语·公冶长》)之器;把由不正当途径得到的富贵比作天上之浮云(《论语·述而》);用松柏(《论语·子罕》)比喻君子的坚贞品质;把君子对小人在作风上的影响比为德风德草(《论语·颜渊》)的关联。子贡的口才在孔门中出类拔萃,他在对话中经常运用比喻、夸张、对比等修辞手法。甚至在描述一件事情时,他会一并运用两种以上手法,以产生强烈的话语效果。子贡为了劝导君子不要文过饰非,将君子之过比作日月之食(《论语·子张》),众人举目可见;在对比自己与颜回的智商时,子贡夸张地说自己闻一以知二、颜回闻一以知十(《论语·公冶长》)。当子贡听说叔孙武叔在朝堂上说子贡贤于仲尼时,他用两家的墙高表达自己与老师的差距,他说夫子之墙数仞,而赐之墙也及肩。(参见《论语·子张》)这是比喻和对比的并用。当子贡得知叔孙武叔诋毁孔子时,他明确表示仲尼不可毁也,因为孔子是高不可逾的日月,其他贤者则是可以逾越的丘陵。(参见《论语·子张》)这是比喻、对比、夸张的并用。

为了帮助弟子提升言语的艺术感染力,孔子特别注重学好并用好《诗经》。为了劝人学诗,孔子可谓苦口婆心、不厌其烦。其子孔鲤当然是在弟子之列的,孔子劝其子学诗:不学诗,无以言。(《论语·季氏》)孔子劝弟子们学诗: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迩之事父,远之事君。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论语·阳货》)学诗的更高价值在于运用。孔子说:诵诗三百,授之以政,不达;使于四方,不能专对;虽多,亦奚以为?(《论语·子路》)即使是背会了《诗经》,在政事、外交等场合却不会得体、自如地运用,这就没有达到学习的目的。孔子在跟弟子的对话中,时常会引用《诗经》里的句子。一次,子夏问孔子:《诗经》里的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为绚兮是什么意思?孔子答绘事后素(《论语·八佾》),即先要有白色的底子,才能在上面画出花朵。子夏由此联想、领悟到的关系,以作为底子、根基,就是锦上添花,反之则是无本之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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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经》书影

在世的时候,孔子一直在说话,一直“述而不作”;辞世之后,他的言说既刻在了竹简上,也刻在了一个民族的记忆里,更刻在一代又一代人的心中。孔子永远活着,永远在教化世人,从古到今,遍布各地的夫子行教像早已将他的形象定格为故我在。让我们走进《论语》,听夫子玉振金声,听众弟子切磋琢磨,听孔门弦歌不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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