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志毅︱周代大蜡礼与春节的由来发表时间:2025-03-18 16:56来源:《走进孔子(中英文)》2025年第1期 中国古代是以自然经济为主的农业社会,限于当时低下的认识水平,人们对外在自然及人类自身存有诸多不解之处,又希望获得其神秘的护佑,于是便产生自然崇拜及祖先崇拜的意识。在这些崇拜意识主导下,人们频繁举行各种祭祀活动。同时古人出于对自身劳作生活的调节及精神释放的需要,将祭祀与饮食娱乐活动结合起来,于是产生各种民俗节庆,其中最重要的是春节。春节以辞旧迎新为主要内涵,一方面是对过去一年辛苦忙碌生活的回顾与总结,另一方面又寄托了对未来新生活的期盼与祝福。如春节中的拜年活动,寄托着人们新的一年团结家庭亲族、增进朋友邻里间感情的精神需要,是在对新的美好幸福希望之感召下做出的。由于中国古代农业社会的文化特征,对相关祭祀礼仪、民俗节庆尤其是春节意义的认识理解,必须与古代农业生活生产的社会需要联系起来。 ![]() 上古尧时制定历法,为古代农业社会生活生产提供了有效指导,对农业社会的进一步发展具有重要意义。《尚书·尧典》记载尧命羲和官分居四方,观测日月星辰运行,以定四时,其中关键是对“四中星”——“日中星鸟”“日永星火”“宵中星虚”“日短星昴”的观测。因为观测“四中星”,有助于确定春分、夏至、秋分、冬至,进而可定春、夏、秋、冬四时,达到“敬授民时”即指导农民按时令季节从事农业生产的目的。《尧典》又记尧命羲和官以“期三百有六旬有六日,以闰月定四时,成岁”,即将366日定为一年,这已经十分接近现代回归年(约365.24天)的天数了。但是按照阴历,一个朔望月约为29.53天,则12个朔望月约为354天,与阳历回归年相差大约11天。为协调阴历与阳历之间的天数差异,中国古代便通过“置闰法”,以使一年四时的太阳运行周期与以月之圆缺为一月、12月为一年的月行周期相协调。这既可使人们遵循一年四时的农时节候进行农作生产,亦可满足人们据月行圆缺周期观测计数每月日时次序的需要,反映出中国古人在历法制定上的智慧。此外,观测“四中星”不仅对确定历法主干春分、秋分、夏至、冬至至为关键,而且对谷物农作时间有指示作用。《尚书大传·唐传》指出:“主春者张昏中,可以种谷;主夏者火昏中,可以种黍、菽;主秋者虚昏中,可以种麦;主冬者昴昏中,可以收敛、盖藏……故天子南面而视四星之中,知民之缓急,急则不赋籍,不举力役。故曰:‘敬授人时。’此之谓也。”“张(鸟)”“火”“虚”“昴”四星乃指示谷、黍、菽、麦等四时谷物种植收藏的天象标志。故天子南面观测天象,通过掌握时令指导农作生产履行其治民的职责。从农时历法的角度看,春生、夏长、秋收、冬藏,是对农作物生长及农业生产四时节候的概括。春秋二分、冬夏二至及立春、立夏、立秋、立冬八节乃历法体系建立的纲纪枢纽。以八节为基础形成的二十四节气,乃一年农时节令的细目划分,其与节庆娱乐习俗亦有联系,像立春、清明、立夏、大暑、立秋、立冬等节气皆有相应的饮食娱乐活动,如立春吃春饼、清明踏青等。此外,民俗中农历二月二龙头节也与节气、天象密切相关。二月二一般落于雨水和惊蛰或惊蛰和春分之间,这时苍龙七宿中位于龙头部位的角宿开始出现于东方的地平线上,故称为“龙抬头”。这一天象预示着阳气生发,雨水增多。此时,古人会举办各种祈福、驱邪等活动,以求得风调雨顺。二月二较多保留了古代的社日遗俗。社日在古代是民间的重要节庆,除举办箫鼓赛神、社酒、社饭外,还有“社火”等庆祝活动,是下层民众中最有代表性的狂欢节。综而言之,二十四节气是中国历法的重要部分,与农事相关,亦催生出一些节庆民俗。可以说,历法制定,除了记时功能外,不仅对指导农业生产意义重大,而且对祭祀活动及节庆民俗的形成有重大意义,可视为农业社会的一大文化特征。 ![]() 中国古代文化的根本特征源于礼,礼作为一种制度体系,对社会生活生产及精神文化活动发挥着全面性的影响,并在有形无形的层面塑造着社会。中国古代讲求政教治化之道,其集中阐释可归纳为礼。《礼记·祭统》曰:“凡治人之道,莫急于礼。礼有五经,莫重于祭。”即治理社会万民之道没有比礼更为急切者;在吉凶宾军嘉五礼中,没有比吉礼中的祭礼更加重要者。《论语·为政》记孔子曾谓对父母先人的孝表现为:“生,事之以礼;死,葬之以礼,祭之以礼。”即祭礼体现了对逝去先人的一种敬奉之情,是礼的内容之一。从更广泛的角度看,祭祀是超越层次上的礼,是一种身心精神的追求,是人对宇宙世界及自身生存状态的形上理解方式,是人的内在信念感受发之于外的表达形式。《礼记·祭统》曰:“夫祭者,非物自外至者也,自中出,生于心也。心怵而奉之以礼,是故唯贤者能尽祭之义。”此强调祭祀乃发自人心的诚敬感情,人受内心感情涌动触发,以礼敬形式予以表达,故唯礼敬修养高者才能完美表达祭祀之义。《荀子·礼论》:“祭者,志意思慕之情也。”即祭祀乃祭者内心思念感恩之情的表达。《礼记·祭统》亦曰:“祭者,所以追养继孝也。”此主要指对父母先祖养育之恩的追忆报答,当然亦包括人对天地自然养育之恩的报答。可以说,祭祀不仅是人的感恩报答之心的礼敬表达形式,亦是研究理解诸多节庆礼俗之所以产生的入手聚焦点。 古人对祭祀的重视,可以举其对祭祀性质的理解认识作为证明。古人讲究修身,祭祀相当于修身的一个必要有效手段。因为祭祀乃交接神明之道,祭祀者必须整肃清洁身心精神进行斋戒,做好祭前准备。此可举《礼记·祭统》所记述之。其曰:“身致其诚信,诚信之谓尽,尽之谓敬,敬尽然后可以事神明,此祭之道也。”即尽到自身的诚敬,方可祭祀交接神明,祭前斋戒可实现此精神准备。《祭统》又曰:“及时将祭,君子乃齐(斋)……是故君子之齐(斋)也,专致其精明之德也。故散齐(斋)七日以定之,致齐(斋)三日以齐之,定之之谓齐。齐者,精明之致也,然后可以交于神明也。”斋戒乃祭前的精神准备,包括散斋七日、致斋三日,专意于身心精神的整齐清明。经过斋戒的人精神整肃凝聚,诚敬之至,祭祀时才可交接甚至见到所祭祀的神明对象。祭祀前斋戒有如此的精神整齐修洁功效,故被视为教化之本。《祭统》曰:“贤者之祭也,必受其福。非世所谓福也。福者,备也。备者,百顺之名也。无所不顺者,谓之备。言内尽于己,而外顺于道也。”“顺以备者也,其教之本与……是故君子之教也,必由其本,顺之至也,祭其是与?故曰:祭者,教之本也已。”贤者祭祀因能尽其诚敬之心,故得内外无所不顺的道德福报;内外皆顺又可谓“顺以备”,是君子教化之本,亦可视为仁义孝悌之本。综之,祭祀实际是凝聚整肃精神的一种身心提升之法。其作为古人修身的方法之一,值得关注。 祭祀在古代有多方面的文化表现,此由礼制所决定。儒家有“礼三本”之说:天地乃生命之本,先祖乃族类之本,君师乃治化之本。故上事天,下事地,尊先祖而敬君师。据此礼制,祭祀天地乃礼制最隆重的首务。相关的郊社之礼是周代最隆重的大型礼仪活动。其中,郊天之礼尤其特殊,为天子独享,其他人不可擅自举行,是天子统治天下的象征。社礼则异于郊天礼,祭祀的对象是土地神,祭社者身份亦多样,除天子外,诸侯、卿、大夫都可以举行。《礼记·祭法》记王所立有大社、王社;诸侯所立有国社、侯社;“大夫以下成群立社,曰置社”。庶民百姓亦有社,《礼记·月令》记仲春之月,“择元日,命民社”。《礼记·郊特牲》记:“唯为社事,单出里;唯为社田,国人毕作。”里乃古代的基层组织,里社乃民社之称,当为祭社准备祭物而打猎时,一里之人要全体尽数参加,由此可见里社之重要,亦可见祭地神之礼俗已深入到下层庶民百姓之中。《汉书·食货志》记战国时李悝在计算农民五口之家的生活开支时,说道“社闾尝新春秋之祠,用钱三百”,农民百姓祭社之日每户需出钱聚会、饮食庆乐。里社举行祭祀,一来增加了农民百姓对里社组织的认同,二来有助于在农民百姓中推行维护统一的文化生活习俗,增强文化认同。这对后来秦汉大一统文化格局的确立具有重要意义。社祭不仅及于天子、诸侯、卿、大夫等贵族,更与农民百姓有关联。社祭之外,与农民百姓有关的大型祭祀,即周代的大蜡礼。 ![]() 从本质上讲,周代大蜡礼是年终举行的大型丰收庆典,意在“劳农息民”,即慰劳辛苦忙碌一年的百姓庶民,使他们在年终的欢娱中得到身体上、精神上的放松。《尔雅·释天》在解释三代关于年岁的不同名称时曰:“夏曰岁,商曰祀,周曰年。”注疏家解曰:“年者,谷熟之名。”周以后稷为始祖,奉其为农神。周人本是长于农耕的民族,故以谷物成熟的“年”为岁名,而大蜡作为喜庆丰收的礼典,其盛行于周代亦为当然。记载亦可证此。 《礼记·郊特牲》谓“伊耆氏始为蜡”,据说伊耆氏即帝尧,尧制历法,又始行蜡祭。《周礼·秋官》记载,伊耆氏掌国之大祭祀,并负责授给年迈老臣手杖。郑玄认为,伊耆氏“始为蜡,以息老物”,也就是说蜡礼是为了慰问年老者。西周继承了伊耆氏的传统,《礼记·明堂位》记周公有大勋劳于周王室,故其封国鲁国特被授予虞夏商周四代礼仪及礼器。其中,鲁明堂中陈设有土鼓、蒉桴、苇籥,即筑土而成的鼓、烧泥所制的鼓槌、苇管所制的短笛,皆是承自伊耆氏的乐器。《明堂位》又曰:“是故夏礿、秋尝、冬烝,春社、秋省,而遂大蜡,天子之祭也。”这说明承自伊耆氏的大蜡,在周代已成为周天子主持下的大型祭祀。作为丰收庆典的大蜡礼,在周代受到重视。这里于四时祭祀外,特提出“春社”“秋省”二者,此“秋省”与“秋食”有联系,二者又与两项重要的农时庆典春、秋二社有关。同时,《郊特牲》又谓:“春飨孤子,秋食耆老。”即秋、春二季犒劳慰问勤劳王事者的老人或孤子。“秋食耆老”亦含“息老物”之义,接着就是劳农息民的冬季年终大蜡。可以说,大蜡礼虽承自伊耆氏,但在周代有所改进发展,礼典愈加隆重。 借助《周礼·春官·籥章》的记载,可见周代对农时节庆与大蜡礼的重视及其举行盛况。据《籥章》曰:“掌土鼓、豳籥。中春,昼击土鼓,吹《豳诗》,以逆暑。中秋夜迎寒,亦如之。凡国祈年于田祖,吹《豳雅》,击土鼓,以乐田畯。国祭蜡,则吹《豳颂》,击土鼓,以息老物。”此记周代重要的农时节庆,包括蜡祭。《豳诗》《豳雅》《豳颂》即《诗经·豳风·七月》,乃周代农事诗。豳乃周先祖公刘迁居之地,《豳风·七月》记载周人的四时农事。其中,所谓“土鼓”“豳籥”即承自伊耆氏蜡祭的土鼓、苇籥,连同蜡祭都被周人继承;中春逆暑与中秋迎寒皆与春社、秋社农时节庆有关,田祖、田畯乃农官、农神。人们祈丰年于春社,秋社则于收获时报赛,田祖、田畯是祈祷报赛的对象。春祈秋报乃农事节庆民俗。所谓“国祭蜡”“息老物”,益可见大蜡与伊耆氏蜡祭的继承关系。考《七月》有曰:“十月蟋蟀入我床下……曰为改岁。”“十月获稻,为此春酒,以介眉寿。”“十月纳禾稼……我稼既同。”“十月涤场,朋酒斯飨,曰杀羔羊,跻彼公堂,称彼兕觥,万寿无疆。”《七月》的历法同于周历,以十月为年终岁尽,此时收获结束,酿酒兼宰杀羔羊,准备迎接新春到来,此时农夫齐聚贵族公堂,举杯祝福新年,欢呼万寿无疆祝福颂词。此情此景实可视为后世春节的前身。 ![]() 周代大蜡礼较详细地被记于《礼记·郊特牲》中,其曰:“蜡也者,索也。岁十二月,合聚万物而索飨之也。”蜡祭就是于夏历十二月即周历十月,搜索聚合万物神灵一并祭祀。蜡祭对象共八种:一先啬,即农业发明者;二司啬,即农业管理者;三农,即农神田畯,因其有功于农事,死后被祀为农神;四邮表畷,即农官所居的田畔井间屋舍;五猫、虎,因其为农田除害而被祭;六坊,即堤坊水坝;七水庸,即田间排灌沟渠;八昆虫,祭祀有害昆虫,使之不为害农作物。所谓“古之君子,使之必报之”,凡是对农业生产有贡献者,蜡祭时一概祭祀以为报答。天子穿素服主持大蜡祭,为衰老的万物送终,表达感戴万物的仁至义尽之情。农夫穿黄衣戴黄冠参与祭祀。黄衣冠乃草服。祭后天子以酒食慰劳农夫,使他们在农事结束后得到休息。蜡祭前要调查四方之丰歉,年成不好的地方不举行蜡祭,以慎用民财,年成好的地方才可行蜡祭。蜡祭之后,庶民休息,国君亦不兴功征发百姓。大蜡祭的过程表现出对农夫的尊重与抚慰,其祭为了“劳农息民”。可以说,大蜡是周代农业社会的丰收庆典,倾注着主祭者对农业劳动者及农业生产的尊重与关照,表现出农业社会浓重的自然崇拜意识。蜡祭尤可为自然崇拜的代表,寄寓着对百姓庶民生业的关心。 《礼记·礼运》记孔子曾参与大蜡祭典,其间因有感于五帝三王以来大同小康盛世的衰敝,不由得生出对夏殷二代制度的追忆认同。但孔子又感到二代之后杞宋之不足征,实则是感到三代之道已式微不振,因而认为目下之计唯有求于礼义才可挽世道之衰,故对子游说:“故圣人以礼示之,故天下国家可得而正也。”即将希望寄于礼的践行上。由孔子之叹,可见蜡祭规模之盛大,乃至引起他如此的议论感慨。归根结底,乃因大蜡礼的启发,孔子深深有感于礼的伟大。大蜡礼对于表现礼所具有的特殊作用,亦可由此得到阐释。 《礼记·杂记下》记子贡观于蜡,看到人们那样欢乐,十分不解地叹道:“一国之人皆若狂,赐未知其乐也!”孔子答说,农民终年辛勤劳作,得此一日的休息娱乐,其中甘苦是你无法理解的,并说“张而不弛,文武弗能也;弛而不张,文武弗为也”,要将松弛休息与紧张劳动二者结合起来,做到劳逸结合,“一张一弛,文武之道也”。孔子体察了农民在年终欢庆丰收庆典上得到休息娱乐的高兴心情,亦将大蜡礼对农民的意义揭示出来,同时道出张弛有度的治道理念之深意。 ![]() 历来有一种看法,认为周代大蜡即秦汉的腊,此实不妥。《风俗通义·祀典》记《礼传》曰:“夏曰嘉平,殷曰清祀,周曰大蜡,汉改为腊。”这里讲汉代腊祭自三代以来的演变过程,谓周代大蜡被汉改称腊。又谓“腊者,猎也”,即举行田猎,获取禽兽猎物,用以祭祀先祖。还有一说认为,腊者接也,“新故交接,故大祭以报功也”,此指出周代大蜡与汉代腊祭的联系及其意义。考腊祭始于秦,《史记·秦本纪》有秦惠文王十二年“初腊”的记载,后为汉代所继承。周代大蜡实与秦汉腊祭有所区别:首先在时间上互异,《说文解字》载:“腊,冬至后三戌,腊祭百神。”汉以十二月为腊月,为保证腊祭百神必在十二月举行,故特指定腊祭时间是冬至后第三个戌日。因汉行腊祭在十二月,故后世称十二月为腊月。故而腊显然不同于在十月举行的周代大蜡。唐代以后,将腊、蜡合并为同日。其次,周代大蜡是在年终举行丰收庆典,强调劳农息民抚慰农夫之义,而腊祭重在庙祭先祖。二祭寓意不同,所以腊于庙,蜡于郊。中国古代盛行的腊八节就源于秦汉以来的腊祭。因为腊八节在十二月初八,故称为腊八。南北朝以来,腊八又被佛教徒定为纪念释迦牟尼成道的节日,这一节日因佛教的盛行被推广至民间。这一天,民间要做腊八粥供佛斋僧。腊八虽与佛教有关,但从腊八粥之俗视之,依稀可见周代大蜡庆丰收的遗意。 周代大蜡礼俗,在稍后的记载中仍有遗留。《礼记·月令》孟冬之月,“天子乃祈来年于天宗,大割祠于公社及门闾,腊先祖、五祀,劳农以休息之”。按《月令》用夏历,故其孟冬之月即十月,乃周历年终,故其所谓“腊先祖、五祀,劳农以休息之”,实即周代行于十月的蜡祭,而与秦汉所行夏历十二月之腊祭有异,是蜡祭在日后记载中留下的痕迹。《月令》季冬之月即十二月,其记载值得关注,文曰:“是月也,日穷于次,月穷于纪,星回于天,数将几终,岁且更始。”又曰:“凡在天下九州之民者,无不咸献其力,以共皇天上帝、社稷寝庙、山林名川之祀。”也就是说,从日月星辰天文运行上看,季冬月已近年终岁尽之时,应准备除旧迎新,欢庆新年,对上天百神、宗庙先祖、山川神祇进行一次总的祭祀。不难看出,其对周历十月年终总祭万物神祇的大蜡礼遗意,似有所继承。《郊特牲》所谓“蜡也者,索也。岁十二月,合聚万物而索飨之也”,用于描述蜡祭并不是十分妥切;若用此《月令》季冬十二月对总括皇天上帝、社稷寝庙、山林名川等天地人神全部神祇一次性祭飨之,似更合适。夏历十二月腊祭百神,是因为“数将几终,岁且更始”,要做除旧迎新的准备。这说明,当时“元旦”“春节”的概念已在形成中,乃至呼之欲出。《月令》成书在战国、秦之际,则“春节”概念的早期形成时间,大体可由此推定。 ![]() 与腊月相接的正月出现较早。夏商周三代有所谓“三正”,“三正”之别在其元月之异,夏正建寅即夏历一月,商正建丑即夏历十二月,周正建子即夏历十一月。“三正”元月皆称正月,正月之名出现较早。腊月出现于秦汉时,相对较晚,而其渊源则可追溯至周代的大蜡。周历以十月为岁末,故丰收庆典大蜡置于此时,亦方便推行“劳农息民”之义。《月令》行夏历,以十二月为年终,又改称蜡为腊,将原十月大蜡改行为十二月举行的腊祭,自是顺理成章之事。 春节除旧迎新包括腊月与正月,旧年腊月乃辞旧岁迎新春的准备预演,正月“元旦”始进入迎新年的喜庆高潮。中国古代由于自然崇拜与祖先崇拜深入人心,因此祭祀遍及社会生活几乎所有层面,节庆民俗的背后亦几乎皆有相应的祭祀意义。春节乃是将祭祀与娱乐文艺结合起来的盛大节庆活动的代表。下面选取春节中几个有代表性的日子略加说明。 ![]() 腊八开始进入春节准备,其前腊七夜半,举行驱鬼逐疫的傩仪。《论语》有“乡人傩”的记载,其产生较古老。傩又称傩舞,由一班人众装束打扮表演驱鬼逐疫的情节,可称为大型的巫觋舞蹈,场面喧哗热闹,相当于民俗文艺表演活动。后来其愈趋世俗化,趣味性日增。后移至除夕表演,在清代废止,但由其派生出的春节市井民俗文艺表演活动仍多种多样。腊月二十三,过小年,祭灶。腊月三十,除夕夜,吃年夜饭,守岁。正月元旦,拜天地,迎神,祭祖,拜年。初二,归宁(出嫁女子回娘家),迎财神。初三日,小年朝,送穷鬼。初五日,破五,恢复日常工作,开市,抢迎路神。十五日,庆元宵,赏花灯,猜灯谜。十五元宵节是春节喜庆的又一高潮。元宵过后,一般春节就结束了。民间亦有春节延至正月结束的习惯,俗称闹正月。与春节有关的文艺娱乐活动,除赏灯、猜谜外,诸如贴门神、写春联、挂年画等为春节增添了一份文化韵味,燃放爆竹则为春节增添了声响上的热烈喜庆气氛。总之,人们想方设法通过种种娱乐文艺活动,积极休息,放松身心,尽情享受忙碌一年后而迎来的新春的快乐。 周代大蜡礼是欢庆丰收的大型礼典,其宗旨是“劳农息民”。大蜡时节,“一国之人皆若狂”,处于休息的狂欢中。大蜡作为年终丰收庆典,与诸多娱乐欢庆活动相联系,以松弛娱乐的形式为主,既是“文武之道,一张一弛”的具体表现,又在贯彻“劳农息民”之旨中催生了诸多欢乐喜庆的民俗仪节活动。春节作为中华民族最重要的传统节日,给人民大众带来浓浓的喜庆欢乐,休闲性质十足,亦寄托着人们对未来美好生活的祝福与向往,可视为将祭祀、娱乐、文艺活动综合为一的节庆民俗的代表。审视现有记载,春节源头应以周代大蜡礼为端绪。其作为独特的中华优秀传统文化遗产,弥足珍贵,值得继承弘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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